从孔子的叙事精神说起

2016年9月21日，我在上海爱君叙事传播微信群做的30分钟微课，主题是：从孔子的叙事精神说起。

下面是根据录音整理的文字稿，有修改。

一切都不是理所当然的。大家都很忙，都有很多各种各样的安排。那么能够进来听故事也是一种缘分，也是互相的珍惜。我愿意讲，大家愿意听，大家在听我故事的过程中有收获，那么我们彼此都在送给对方珍贵的礼物。此刻我觉得是我跟大家在一起共进早餐，我们的早餐桌上有我做出的一份菜。大家愿意吃，我看着大家开开心心地吃，我也会特别的开心。

我现在想讲的故事呢，是关于孔子和他的学生颜回的。孔子，是两千年前了不起的教育家、思想家。

话说孔子带着学生周游列国，有一阵子，走到陈国和蔡国之间，被当地人误当做强盗，围困了七天。他们已经断粮了，连续7天没有吃到粮食了。这天，弟子颜回出去讨来了一些米，在一个破屋中生火煮米。饭快煮熟的时候，颜回一手掀开锅盖，一手从锅里捏起一撮米，放到了嘴里。

另一个弟子自贡从天井里无意间看到这一幕，很不高兴，认为颜回在“窃粮”——偷吃米，就进入房中问老师：“仁爱廉洁之人最终会改变气节吗？”孔子说：“改变气节能从仁爱廉洁中获得什么？”子贡说：“像颜回这样的人，一定不会改变气节吗？”孔子说：“是的。”子贡就把刚才所看见的一幕告诉了孔子，孔子说：“我很久以来就相信颜回的仁爱之心，这次尽管你有这个说法，我也不会怀疑颜回的。他那样做一定有原因吧！你先停止怀疑，我要来问问他。”

于是叫来颜回，说：“我昨晚梦见了先人，莫非先人在启发护佑我吗？你烧好饭先盛上来，我要祭拜祖先。”颜回说：“刚才有灰尘落入饭中，置之不理吧饭就不干净了，扔掉吧又太可惜了，我就捏起来吃掉了。所以饭已经不干净了，不能拿来祭祀了。”孔子说：“若是我，也会吃掉的。”颜回出去了。孔子对身边几个人说：“我对颜回的信任，不用等今天来证明啊！”

这个故事讲的是信任。我们看到，孔子对颜回的信任，是任何情况都不能动摇的。

而作为颜回同学的子贡，看到了颜回捏米放嘴里这个现象，不假思索地把现象演绎成了“窃粮”，进而升级为对颜回人品气节的怀疑。

像子贡这样，看到现象，马上做评判——这是不是我们常人最容易犯的错误呢？是不是很多爸爸妈妈最容易对孩子犯的错误呢？面对孩子，是不是常常抓住一点蛛丝马迹，不加细察，就开始质疑，甚至横加指责呢？

在颜回这件事情上，孔子做到了无条件的信任、尊重，做到了放空、好奇。因为尊重、信任，所以没有被子贡的话语所迷惑、动摇，更没有生气质疑。因为放空、好奇，才有机会有办法让颜回说出实情，让大家看到颜回高尚的气节和人品。“若是我，也会吃掉的。”这样的回应是对颜回是最大的认同、嘉许，是最好的支持和激励！

子贡先前的质疑，反衬了颜回的光明磊落，也反衬了老师孔子的慧眼识人、信念坚定。

我们想想，当子贡听到颜回说出的真相，听到老师说：“若是我，也会吃掉的。”会是什么心情呢？

会不会羞愧、内疚？我相信我的眼睛，却没有相信我同学颜回的人品；我相信我的推测，却没有相信另外更多的可能。颜回的内心这么纯洁、高尚、坦坦荡荡，我却这样推测他、怀疑他、否定他，我这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吗？我的心胸也太小了。

我们再想想，孔子听了颜回的解释，又会是怎样的心情？

庆幸——幸好我没有评判，没有冤枉我的学生，幸好我自己Hold住了！

欣慰——颜回的行为经受住了质疑，人品经受住了考验，值得欣慰；

喜悦——哎呀，颜回果然人品这么好，很诚实，很坦荡，没有辜负我对他的信任啊！

自豪——有颜回这样仁爱廉洁的学生，我的学说和实践不愁后继无人了！

其实颜回和大家一样，很饥饿，煮米的时候，近水楼台先得月，先尝几粒米，从常识上来说，也不过分吧？但颜回都Hold住了。我不知道他内心有没有欲望，我们看到的是他没有因为饿而提前吃米，我们看到了他很强的自律精神，大公无私。孔子一定会为颜回这样的美德而欣喜、自豪。

从上面的故事里，我们看到了孔子身上的叙事精神：尊重、信任、放空、好奇。

听到子贡的质疑、评判，感受到子贡的情绪，孔子的心情没有被卷入，而是及时放下来，腾出内心的空间。放松了，才能做更多的事情，去倾听、接受别人更丰富的信息，从而找到真相。

孔子老师在两千多年前，已经给我们提供了很好的叙事的范例。所以我在给学员讲叙事心理沟通的时候，多次说：叙事的渊源，可以追溯到孔子。

当然，当代的叙事疗法是从西方传过来的。澳大利亚的麦克·怀特老师，和新西兰的大卫·艾普斯顿，上世纪80年代开始在全世界传播叙事疗法，也有很多叙事的理论家和实践者一起推进叙事的发展和普及。

西方人在追溯叙事理念的时候，会追溯到古希腊的苏格拉底。

苏格拉底跟年轻人交流的时候，不是去说教，不是在教导年轻人，而是好奇，不断好奇，用好奇的问话去引发年轻人思考，自我探索，从而不断有新发现有新感悟。这样的交流是年轻人喜欢的，因为能不断挖掘出年轻人很多的资源、很多的思想。当时人们称这种谈话法叫“苏格拉底谈话法”。

苏格拉底的母亲是接生婆。接生婆是为别人接生的，是帮助孕期已满的母亲将新生儿引领到世界上来的。如果说人的思想、智慧就像胎儿，苏格拉底和年轻人的交流，就像为年轻人接生，迎接新的思想、智慧的诞生。所以，苏格拉底谈话法，也被称作“苏格拉底产婆术”。

当然，苏格拉底那个时候，还没有叙事疗法这个名字、这个概念。上世纪80年代麦克·怀特老师、艾普斯顿老师创造了这个概念，从而有利于广为传播。一个概念会有丰富的内涵和外延，所以创造一个概念，来引出人们对其内涵的兴趣，对其外延的兴趣，这样，叙事疗法就能够传播开来。

从孔子的故事，到苏格拉底的故事，再到今天谈到的叙事疗法，我们会发现，叙事疗法不止发生在心理咨询室里边，不止发生在心理培训的课堂上。叙事疗法的理念和方法，更适合每一个人，每一个普通人，每一个家庭，每一个父亲母亲，每一个孩子。也适合工作单位，跟同事相处，也适合跟朋友相处，也适合跟商业伙伴合作，甚至跟陌生人，用叙事跟陌生人之间打开屏蔽，很快跨越表面上的寒暄，进入深层的心灵的交流。

我最近几年做叙事的咨询、叙事的培训，深深体会到叙事带给我有多么大的影响。大的影响我不说，就说一点小插曲。

上周六一大早，我在虹桥火车站，因为要去杭州，在排队等待检票进站。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蹦蹦跳跳地往后退，不小心踩到了我的脚。妈妈说：“快给阿姨道歉，说‘对不起’。”孩子理都不理，自顾自玩。妈妈又说了一遍，孩子就不好意思了，把脸埋在妈妈腿上，更不想说了。

我凑到妈妈耳边，悄悄对她说：“你这样说话，有点居高临下，他会觉得被命令了，被责备了，心里会不舒服、不自在，也就没有勇气说了。你可以试着蹲下来，搂着他的肩膀，轻轻说：‘来，我们一起向阿姨说对不起。’”

妈妈真的蹲了下来，搂着孩子说：“来，我们一起来说‘Sorry’！”

孩子马上看着我的眼睛，不等妈妈再说什么，就轻轻说：“对不起！”

我也蹲下来，笑着对孩子轻轻说：“没关系！”

我也向这位妈妈竖起了大拇指，赞叹：“看，你这么快就做到了，太厉害了！”

孩子这么快、这么容易就做到了，让我很惊喜。更让我惊喜的是，妈妈这么快、这么容易就调整了自己的态度和作法，采纳了我的小小建议，行动立竿见影获得了成功。这个经历，对未来妈妈与孩子的交流，会不会是很好的影响呢？

后来进站的时候，听到她在问工作人员一些情况，看得出她是来上海玩的，要回外地的家。她带了两个孩子——那个小男孩，还有个七八岁的小姐姐。还带了一位老人，估计是妈妈或婆婆。所以是一家四口人。

上车去杭州的路上，我在回想这一家人。几日的上海之行，看到了很多，听到了很多，体验了很多，最后在虹桥火车站，这么一个陌生人，跟她的几句交谈，有没有可能带给她一份上海印象？

这样想着，心里忽然美滋滋的。如果这位妈妈因为这个小插曲，更增添了对上海的美好回忆，我发现我也在给上海做贡献。十年半之前来上海，之后两年有了上海户口，也算新上海人。我也用我小小的举动，带给来上海观光的人美好的印象 ，我也很受鼓舞。

我跟那位妈妈说的话，也就顶多一分钟。我用一分钟跟别人美好的互动，带给人启发，引发人不一样的行动，引来期待的结果，这个经历、这个体验好棒啊！以后我会抓住任何的时机这样做。

同时联想到大约两年前，在地铁里也遇到类似的事情。

我上了电梯，看到一位年轻的妈妈，站在大柱子旁边转弯的地方，一根食指指向小小的孩子，居高临下，脸色很凶，哇哇哇很大声地呵斥着。那个四五岁的小男孩背靠柱子，满脸的羞愧、尴尬、惶恐，手足无措。

在妈妈的背后，是我们一群一群的行人在经过。我也从她背后经过，听到了她愤怒的指责声，我心里咯噔了一下，第一个体验是妈妈很愤怒，第二个体验是宝贝很尴尬。往前走了十几米，妈妈的声音继续传过来，我的心里就特别地不安。我这个不安就是：妈妈这样的方式，会对这个孩子产生怎样的影响？这样的方式，在未来，如果持续下去的话，对孩子的成长，有可能会产生不良的影响吧？我有这份担心。

于是我转身返回，在妈妈耳边悄悄说：“这位妈妈，我感受到你很生气。那么，这里是公共场合，人来人往的，你这样大声地斥责孩子，有可能会让孩子内心很尴尬，经常这样的话，有可能会让他很自卑、很受伤。”

我说这些时，妈妈专注地听。我接着说：“你可不可以蹲下来，轻轻地对孩子说，最好把孩子拉到旁边人少的地方。轻轻说，孩子才可能听进去。我是心理咨询师，所以忍不住想要提醒你一下，很冒昧说哦，请你理解。”她一边说：“不冒昧，谢谢你！谢谢你！”一边蹲了下来了。我也随着她蹲下来，轻抚她的肩膀，说：“没有关系，做妈妈好辛苦！蹲下来就和孩子平等了，跟孩子很好地沟通，这样会帮到孩子的。好，祝福你们，再见！”

我转身走了，发现身后传来的不再是大声的、愤怒的声音，而是轻轻的声音。愤怒还是有的，假如原来是十分愤怒，现在则是一两分钟的愤怒，是情绪平和下来和孩子交流的状态。我听着，这时候心里好舒服啊！

这个神奇的转变也让我意识到，原来我的话是可以影响到别人的，我的话贴到对方的心，我的想法就能变成对方愿意接受的一个建议，对方的行为跟着也就调整了。我的话能够让对方的心态发生调整，从而行为发生调整，然后那个效果、那个结果也发生了变化，哎呀，真是太棒了！

那天在高铁上，想着刚刚发生的事情，又想起两年前发生的事情，两件事情很相似：我的介入，我的一分钟的言语，先后让两位妈妈调整心态和行为，从而更好地陪伴孩子，我觉得我太棒了！

我同时觉得，妈妈们太棒了！真的是太棒了！

妈妈们那么爱孩子，只是因为没有机会去学习，学习如何爱孩子，如何与孩子交流，没有学会如何控制自己的情绪，不知道如何说孩子才愿意听。而我们这些心理工作者，我们有机会去学习，去接受很多的培训，我们懂得了如何陪孩子。那么我们的理念和方法，如果能用不同的方式传播出去，像我这样做心理咨询，做心理培训，还有这样的随机的交流，可以帮到很多的妈妈、爸爸，这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微课结束两三个小时候后，好兄弟朱奕骅的反馈:

今天您早上叙说孔子的故事以及火车站遇到的事，讲得太好了。让我收获很多。

首先让我感受到的是您是用生命感召生命的信念去讲述故事的，让听您讲故事的人感受到这是爱的传播。

再就是我从您讲述故事的过程中，让我知道原来故事是可以这样和别人分享和叙述的钱，在讲的过程中让别人去思考一些核心问题，并且阐述这个故事的意义以及对我们生活中的遇到的类似的事怎么来学以致用。我原来跟别人聊天都不怎么会表达或者讲故事，说一个故事也就那么几分钟几句话。今天听了您的故事，我就像行走在沙漠里的人突然看到了大海。我的内心是喜悦的，庆幸的，同时我也要把这个故事分享给我身边的人，把这种感受和喜悦带给更多的人，我想这也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感召!

最后我想说窦老师我很愿意听您讲故事，您讲的故事真棒!这不光是一个故事，这是一种文化的传承!